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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往事】住院见闻(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经典话语

住进威海市立医院,穿上蓝格子病号服,手腕套上一个住院标志环,就是不打折扣的病号了。11月19日,我成了其中的一员。如此,也博得了多少同情的目光,我不知道,但能感觉得到。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同情过,心中不适。

可有时候,同情就是无言的呵护,我又感觉很温暖。

之前也住过医院,这次是住进陌生的医院,心和眼力都显得不足,处处都很新奇,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落伍了几个世纪,原来是这个时代的人,真的进步了,可让我不敢感动,因为病情使然,最好保持平和的心态,于是,我把所见所闻都储存在记忆深处,等病愈之后,再来感动自己。

一、CT语言

我马上就被送进CT检查室。手持一张住院部发给我的检查证明,找到地点,挂号、排队、等候。

这里的所有CT检查可能都是“加强”,之前我也听说过,“加强”CT就是往身体里注射什么药物。在一个小屋子里,只有一个女护士坐在里面,我始终没有看见她的面容,她就没有抬头给我端详的机会。身着一件棉布蓝上衣,头顶如纸叠的护士帽,唯有这些印象。

我在椅子上坐等,心中忐忑,尽管她给每一个做检查的人注射都是一次成功,可从她嘴里飞出的“忠告”令我恐惧。

每个坐在小窗前撸起衣袖的人,都要接受她一番千般一律的提醒追问:身体里有金属物件没有?心脏做过支架没有?骨折没有,骨折打过铆钉钢板没有?大约有七八个“没有”,外加诘问的语气,从眼前的麦克风传出。声音的高度是一个音阶,但听着听着就暖和得想入眠,我听到不下五六遍了,就像催眠曲。

我要挑战她。

“我体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五脏六腑。”我坐在小窗前第一句话这样说。她终于抬起了头,不大的眼睛,微微一笑,嘴角上挑,她没有憋住笑,扑哧一声,差点打出喷嚏,然后怔怔地看着我,从身边拿过注射器、药物、消毒酒精,拉过我伸出的胳膊,拍拍隐藏在皮肤之下的血管,迅速扎上皮筋。

再没有看清她的脸。我说:“这么忙,怎么就不再安排一个护士协助?”我送出同情的眼光,可惜她没有看。

“大叔,还有比我忙的,忙过就好了,每天就这样,充实。”护士低头说,已经把针头扎进了血管。其间,她还是把那些重复了不下几万遍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都和你一样背下了,怎么就不弄个播放器,省得这样费唇舌。”我以同情的态度给她出主意。

“叔,千万别怪我头不抬眼不睁的,我没有抬头看患者的时间,我也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可我怕手上出了差错,必须一秒不停地注视着我眼前这些东西……”她还是没有看我,只顾自己说话。

“你已经很让人暖和了。”我只能这样说着肯定她的话。

“叔,每个患者都需要我和他做眼神甚至是心的交流,可这样的工作,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逐渐变成了冷血动物,感觉对不起患者,很多时候,连个熟人来了都还是那样的机械语言,让我说别的话,一点也不生动了。”她还是那样抓紧时间说出自己的感慨和处境。“生动”?她的话声声入耳,已经很生动了,生动而朴实,让我足以感到她的真实可爱。

在说话的一分钟里,我已经被“加强”了,她说最后一句话:“到了CT室,注射以后,热流暖遍全身,很正常。”

热流?是啊,她已经把自身的热能传导给了我,融入了我的血液。一个不断反省自己,不能用眼神和患者交流,都成了她的遗憾,如此的热量足以让她的心,她的周边,还有那个小小的注射室,充满让人感觉暖意融融的温度了。她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但只要她在岗位上,就要用自身的光和暖,来给每一个患者以安心。有时候她也有闲话的时候,我要在一张责任书上签字,她接过一看,惊叹道:“哇,好漂亮一手字呀!”她并不缺乏审美的眼光,她只能惜字如金。

我急忙说:“只有名字三个字写得不错。”她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一个不信的鬼脸。

仅此一次我就习惯了检查。突然获得一种感受:人生最好的旅行,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发现抑或获得一种久违的感动。在不经意的时候,注满心的是温暖,我改变了“苍白”的目光,尽管是单调的白色,可纯洁,更有炽热。

二、电梯间和郁金香

我在12楼的肝胆外科病房,每次上下电梯,人都爆满。因为要做各种检查,我的右手脖处埋下一个软管针头,走路要端着胳膊。可看见那些无精打采坐在轮椅上被亲人推着在外等候的人,我马上垂下手,不想被别人同情了,世上还有比我更痛苦的人。

忘记是第几次乘电梯到12楼,几个人到了楼层都冲出了电梯,我看看蜷缩在一角的清洁工小冯,马上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她身前推了两架诊疗仪器,我马上接过一架,露出了扎着软针头的右手,她一声喝我:“叔,你小心点!”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将那架仪器推到了肝胆外科护士站。在电梯里遇见,恰在此时,仿佛是缘在等待她和我。

小冯每个早晨5点左右就来病房了,那次是我起得早,在走廊溜达,看见她拿过出勤薄签字才知道她姓冯。

自此,每次我订的营养餐,她看看是71床的,就跑着来送,那次送营养餐的小伙子问我:“您是小冯的……”

我张口结舌,最后只能说:“是老乡。”小伙子带着很多的疑问,小冯是满口的东北腔,我则是地道的胶东话,留下了很多不可猜透的谜。

我所能给与她的就是一只手推了几步远的仪器架子,是举手之劳,可她对于一个患者的心疼都在“小心点”三个字里。

入院第三天。我要手术了,她很早就到了我的房间,默默地将窗户玻璃、桌面、储物柜都擦拭了一遍,好像没有什么话要说,我默默地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我发现在小饭桌上摆了一个小花瓶,花瓶是盛药物的瓶子,里面插了一朵郁金香。我站在桌前深嗅,隐约的淡香,飞入腹腔。一个被白色染透了的房间顿时有了鲜亮的颜色。

她笑了笑道:“今天是你的手术,我去楼下的‘四季花店’要了一朵,人熟,没要钱。”我没有问,她淡淡地解释,“听医生说,郁金香里含有金黄色葡萄球菌成分,可以抗菌,主要是想给你一个心情。”我的脑海里泛出无尽的花海,灿烂斑斓,郁金香仿佛就是一炬美丽不熄的火焰,平和而热烈,充盈了心扉,满溢了视觉。我是很不容易流泪的人,但鼻子一酸,竟然不能自持,我逃离了那朵郁金香,钻进被子里,拿过床头林清玄的散文集《金色印象》,哪里还看得下一个字。

一颗金色的心,不是印象,是真实,在眼前盈盈地打开,心香一瓣,溢满房间的是心香,是情暖。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手术?午后三时我被她推进了手术室,哦,她的任务就是给要手术的患者服务。一直到傍晚5:30,我从手术间出来,她还在门外等着我,正和我妻子聊得投机。我知道她早应该下班了,可还在坚守着。

生命坎坷时,有人在等待,有人在陪伴,足够了。据说心情对伤口的愈合比任何药物都有效,也许吧,我的病况和这个“据说”的结果一样。

西谚说,把幸运的人丢到河里,他都能口衔宝物而归。我大概就是一个幸运的人,幸运遇到那朵郁金香,幸运患病时遇到了一个给我好心情的人。

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过客,人与人,每一次遇见,都可能是偶然。每个患者走进医院,也希望自己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我遇见小冯,也许也是偶然,但彼此用暖暖的举动结下了短暂的缘。从医院走出之后,让患者回顾的往往是那些惊险、可怕、苦痛、担心、幸运……但唯有我这个过客,每每想起,眼前就摇曳着一朵郁金香,袅娜着,温暖着……

生命是一场充满深情祝福的诅咒,是一枚结在苦蒂上的甜瓜,在我生命的这道坎上,在艰难爬行的山坡上,是用郁金香来诅咒疾病的,非常特别。

一切遇到、遇见,可能都注定是缘,那日她发来短信问我病情,一阵暖意从手机的触屏上飞出,我的心热乎乎的。

三、被浇灌的绿萝

我所居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门口摆了一大盆绿萝。酱色的花盆,就像一盏琉璃灯盏,若不是绿萝的叶子罩住了,真像给我装上了一盏照耀生命的灯,我喜欢这个自鸣得意的住院环境,那盆绿萝仿佛是为我而专门摆设。所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莫非眼前这盆绿萝就是个证明。我在不经意里可以发现关照自己的东西,哪怕是一株不会言语的植物。

一点绿色,对每一个孱弱的生命而言都是希望,莫非科室的医护就是处于这样考虑?幽幽的藤萝,恣肆地环抱着花盆中间那根黑色的粗木,一个劲地攀爬着。绿意盎然胜过春天田野里的葱茏,叶面尖端还隐约翻出暗红,有成熟的味道。

“艳色天下重”,好颜色未必在宫中,也未必在原野,在生命的驿站里的绿意艳色,格外有着更丰富的意蕴。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僧人,专门喜欢在清晨时分去摘取竹叶上的露珠,研为墨汁,以作书画。那是一种禅静的情调;而我拥有了一株绿萝,每日起床推门蹲踞在她的身边,感受的是生命的旺盛力量,尤其是在住院的日子里,这些绿色真的不是微不足道,而是启迪着我焕发生命穿透力的无言智者。

要手术了,妻来陪床。她是“花痴”,第一眼看的不是我,而是门边这株绿萝。也许房间里太安静,沉闷使人可能窒息,她每日要看好几次绿萝。每晨吃营养餐,都有一盒鲜奶,她将奶盒剪开口,成了水舀子,每日要浇灌绿萝好几次。

我问:“整天这样侍弄,是想带走?”

这是讥讽调侃。她知道。

果真,那日护士长来了,她在门口嘀咕了一阵,剪下了两株枝子,插在奶盒里。她说,这个品种与我们家的那株不同,更有生命力。她想把葱绿的纪念迁移到家。

她怕我说她占便宜,马上堵住我的嘴:“也是让你住院的心情好点,生命力的绿色不能没有。”我马上觉得,春天都是一则谎言,我们甘于一心迎春,把赞歌都给了妩媚的春,在漫长的冬季,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唯有屋内的绿萝,不计较季节,相伴着渴望生命绿色的人。

妻每日几遍为之浇水,关爱有些过度了,她说,绿萝吸水。可问题终于来了,她推门一看,地面渗出一片水。她慌忙从橱柜里撕下卫生纸,蹲在地上吸水,她侧着脸几乎匍匐,借着廊灯看是否擦拭干净,还用手拂拭一下。

进屋就说,好在没有人经过,滑倒可就是大事了。她满脸的歉意,就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老长时间站在门口,似乎是赎罪一般。

但那眉眼间,是女人才有的善良与温柔。沈从文说,美丽总是愁人的。我说,美丽的心也总是为人担心着的……

四、住在走廊也真好

我在肝胆外科住院期间,是我的学生“天使乔”在高干病房安了一张床,说让我图个清静,用心良苦。我看着走廊上已经躺满了病人,有的还挂着术后排污的袋子,心中并不坦然,也不舒服。但一份特别的照顾还是让我不知怎么推卸了。第二日几个护士要把我搬进正规的病房,说我可以“转正”了,但我总觉得我不在“转正”之列,就拒绝了。

第八日,我又转入内分泌科。科主任周医生说,没有房间了,就在走廊上将就吧。我看看这个走廊只有我一个人,失意马上充满了心中,长长的走廊成了一个广袤的戈壁,空旷得让人害怕。

科里的清洁工给我铺设了一张床。她一直站着没有走。

她说:“住在走廊也真好。”

我看看她,不知何意,是安慰,还是无奈?

也好,我是随遇而安的人。

夜晚,有几本书打发时光,身边走动的护士和病人,也不在我的视线里,甚至根本听不见脚步声。我窃笑,这是从将军到士兵,可不是从士兵到将军。常常说的“能上能下”真的考验着我。

下班的时候,清洁工又来了。我喊她“大姐”,她点点头。的确,她大我四五岁,眼角的鱼尾纹交叉地爬着,似乎唯有皱纹属于她。

我们攀谈起来。她是黑龙江人,好几年前随大学毕业的儿子来威海了,儿子在威海买了房子,房子八十多万,大部分是贷款。儿子儿媳在一家公司上班,为了还贷,她重新选择了一份工作,她已经65岁了。她说,开始在威海生活,和儿子住在城郊民房的厢房里,就像我住院住在走廊上,那些日子,不攀比,心很安。

哦,不要攀比,心就安顿了。同样都是病患,为什么要让别人在走廊,自己可以住进正规房间。其实,我早就释然了,这是为我住过高干房间而还债。

她每月可拿到2000元钱,她说,补贴每月的生活费足够了,儿子儿媳的钱一个都不用花,还贷很从容。无所高求高攀,保持一份自食其力的淡定。她用老年的时光,从事着在人看来并不动听的清洁工作,来泅渡自己家人的生活,而不感叹命运的不公,我也相信,生活的满足感是可以锁住一颗女人心的。

每日她早晨来上班签到,都会朝我笑笑,仿佛是姐弟了。

夜晚,病房的灯光渐渐黯淡了,走廊上的灯也关上了,只有几盏感应灯在眨眼闭眼,动作单调。有人走过才睁几下眼睛,安静的空间都属于了我,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特别富有,富有得整座楼都是我的了。自己又像一个打更的老头,看着房间的人入睡,我才可以停下巡视的眼睛。

当万籁俱寂,我所在的走廊仿佛是一个独立的空间,那些房间严实地关注房门,还不时地传出轻微的鼾声,而我的周围一片沉静,连我均匀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就像是自己给自己数心跳一样,太正常了。直到早晨6:30,主管护士推醒我,要给我查血压血糖,才睁开朦胧惺忪的眼睛……

于是,我真的体会到“住在走廊也真好”的意义。心安所处所居,不做惴惴然,噪杂、纷争,都会伤心,只有一颗随遇而不攀比的心,才可享受安然的滋味。

是啊,不管你要去往何方,最好的心态就是带着阳光般的笑脸启程;不管你站在什么位置,最好的态度就是安于现有,而不是踮起脚跟企望。这才是人生的本真。

我想,人的灵魂有时候天马行空一般,只有自己一把攥住了,这个时候,满世界的喧哗和噪杂,一下子都可以退避到数千里之外,得以安静的是一颗不染的心,还有不紧不慢跳动着的心律。哪怕只有一刻,我们的心,别无所求了,纯净得如同婴儿,婴儿不会知道选择一个优于别的婴儿的位置,有一处安然睡觉的地方,不一定是保温箱,哪怕是一个破旧的斑驳的摇篮,也就舒适惬意了。

世间有多少感动,我们常常并没有发现,是心的敏感度差了,只要用心,周围常常有让人感到震颤的美妙音符。就像CT注射室那个小护士跟我说的:“‘再见’我都不会说了,人家说我没有礼貌,分别的话,我只能说‘希望以后,好好的’……”

住院的那些日子,身边只有温暖相伴,若不是医生催着出院,我不会主动提出。医院,没有人想再去的,但可以想着那里暖心的故事。

2018年12月11日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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