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科幻小说 > 文章内容页

【春秋】大竹林(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科幻小说

那一片竹林,郁郁葱葱,苍翠茂密,现在看来大约只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但那时我们都叫它“大竹林”。因为在那方圆几公里内,似乎再也找不到比它面积更大的竹林了。那片大竹林在建设大队小学的门前。1974年9月,石马区团结公社建设大队小学落成了。我的父母奉命调到那里去教书。建设大队小学位于建设二队。一座青砖绿瓦的平房一字排开,只有三间教室那么长。中间那间教室被隔成了三间小屋,就是我们全家的寝室兼父母的办公室。

学校的左边是一座小山坡,长得没有特色,也没有出过什么掌故,所以没有人给它取名字。坡上有一条小路可以从学校通往公社,但很少有人走。因为那里有几堆乱坟夹在庄稼地间,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学校的右边也是一个小山坡,比左边那个小得多。坡上比较平整,全被硬化了,作为生产队的晒谷场。我们都叫它“灰坝儿”。每当晒谷的时节,全队的老中青妇女全都集中在那里,除了翻晒稻谷,驱赶偷食的麻雀和鸡鸭,更多的时候则是骂架。

也许是为了给平淡无聊的日子增添点生趣,她们每天总能找到吵架的理由。有时单挑,有时双吵,有时还群骂。凡是参与吵架的人,个个都会倾注全部的精力,不吵过你输我赢,绝不罢休。最有吵架才华的一位妇女,在经过了一天的鏖战之后,终于把对手骂得缩进了家里,再也不敢出声。可她还不解恨,追到人家的屋门前,站在田埂上继续骂了一夜,而且口若悬河,妙语连珠,花样翻新,绝不重复。

从此以后,她便骂遍全队无敌手了。现在想来,我大脑里储存的好些俚语俗语,民间谚语,污言秽语,以及关于男女的一些知识,都是从那些泼妇那里复制来的。学校后面是一个院子,住了四五家人。他们的姓氏分别是张王马黄,各不相同。人们提到它的时候,总是称之为“学校背后那个院子”。可这所学校是新建的,在这之前人们是怎样称呼它的呢?

我没有去考证过。学校前面偏左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分上下两层,住了十几家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姓黄,这个院子也因此得名“黄家大院子”。在学校的正前方,黄家大院子的右后边,就是那片大竹林。那一片大竹林,并不象诗人画家笔下的竹那么充满诗情画意。竹林里,没有高大挺拔的楠竹,没有纤细柔顺的水竹,也没有风情万种的潇湘竹。它们是清一色的普通毛竹,普通得就像生产队里随处可见的挑粪挖土的农民,没有任何特色。它们十几根或者几十根密密匝匝地抱成一团,人们通常称之为“一笼”竹子。笼与笼之间则有较大的空地。而到了顶端,它们的枝叶又牵连成了一片,阳光也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进来。

春冬时节,竹林里少有人来,鸟虫们也都藏匿了踪迹,只有冷风摇晃着竹枝,发出阴险的沙沙声,叫人不得不望而止步。特别是黄家大院子的黄二嫂在紧挨着竹林的一间屋子里上吊死了之后,我们晚上是连门也不敢开了。虽然明知道那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们还是不敢看。大概越是黑暗的地方,就越令人害怕吧。晚上我们倒洗脚水,也只是把门拉开一条缝,刚好够伸出盆去,匆匆泼掉,然后迅速关上,生怕有什么不祥的东西趁虚而入。有一次,母亲的一个干儿子趁着夜色,偷偷到生产队的地里折了几根甘蔗,准备给我们送来一些。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口,正巧遇上我开门。他便闪身进屋,没想到一盆洗脚水迎头泼了出来,当即就把他变成了一只落汤鸡。但他送来的那些甘蔗,还是很宝贵的。虽经洗脚水洗过,仍然甘甜依旧。

有好多年,我每天都要穿过那片竹林去挑水。每一次,我都是提心吊胆的去,颤颤兢兢地回。满头的大汗,一半是因为挑水,一半是因为害怕。晴天,地上的断竹枝常常会刺破脚底板,黄家院子里的狗也会不时从竹林的某个角落闪出来突然袭击,令人防不胜防。雨天,地面凸起的地方长满厚厚的青苔,而低洼处则淤积着烂泥,令人举步维艰。随时随地,竹林里都潜藏着阴谋和危险。那时,我对那片竹林的痛恨,简直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后来,我读到一首唐诗,叫着“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我才深深的后悔:那些年的竹林生活全都浪费了!当初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在那里弹上一曲呢,哪怕是乱弹琴也好啊。

夏秋季节,竹林里就热闹起来了。鸟雀们一大早就开始了喧腾,知了的长鸣一声连着一声。到了晚上,还有蝈蝈,蛐蛐和蟋蟀们的大联唱。院子里的鸡鸭猫狗们也都出来了,它们躲在竹林深处,消夏,避暑,打架,斗殴,谈情,说爱,争风,吃醋,有时也会静静地坐着或躺着,眼睛半睁不闭的,似乎在思考高深的生活哲理。最热闹的是生产队的公共猪圈(简称公猪圈,但里面却养了好几头母猪)里放出一群猪崽来,它们猪多为王,在竹林里横冲直撞,弄得鸡飞狗跳,连狗娃家那只被公认为是最凶恶的大黑狗,这时也只能远远地躲开,嘴里虽悻悻地哼哼,尾巴却夹得紧紧的。

老太婆们到竹林里来了,她们是来捞竹枝竹叶回家煮饭的。

青壮年们到竹林里来了,他们是因为家里热得睡不着,到这里来图凉快的。

灰坝儿里吵架的泼妇们到竹林里来了,她们是来养精蓄锐,以备再战的。

大姑娘小媳妇们到竹林里来了,她们是来捡笋壳做鞋样的。那些年流行做绣花鞋垫。不读书的姑娘们,从十二三岁开始就在家里学做布鞋和纳鞋垫。她们会按照自己理想中的情哥哥的脚码,做很多很多鞋垫压在枕头底下,等着媒人上门,相上中意的,就做为定情礼物送出去。学校后面院子的王四姑娘,那时已经十七八岁了,人长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乌黑发亮,是大家公认的队花。可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是富农,家里兄弟姐妹又多,所以迟迟没有媒人上门。有一次,她在竹林里捡笋壳的时候唱了一首歌,名字好像叫“十想”什么的。我依稀记得有两段歌词是这样的:“一想我嫂嫂,嫂嫂呀福气好,十七八岁把娃娃抱,越想或越心焦。二想那做媒的,做媒的狗东西,为何不把媒来提呀,越想越心急……”其它的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当时人们都笑话她,说她在思春了,想嫁人了。后来不久,她就从生产队里消失了。有人说她是跟情哥哥私奔了,也有人说她是被人贩子卖到某个山旮旯去了。所有的人都为她的遭遇捶胸顿足,扼腕长叹。谁知一年之后,她竟然挺着大肚子,带回来一个高大英俊的山东帅哥。

放了暑假,学校前后院子以及生产队里其他院子的孩童们都集中到竹林里来了。孩童们一来,那些小猪崽也就只有偃旗息鼓了。孩童们来的时候,一般是中午或者下午。上午是很少有人来的。因为上午凉爽,孩童们有的要睡懒觉,有的要打猪草,有的要捡狗屎,有的要帮大人洗洗衣服或者锄锄草。只有中午的时候,大人们睡午觉了,精力旺盛的孩童们才三三两两的吆吆约约来到大竹林。跳绳,踢毽,丢子儿,修马路,这些一般是女孩子们的游戏。

男孩子们则比较喜欢逮猫,打仗,下六子棋,讲鬼故事等,有时也爬上竹子去掏鸟窝,或者捉了毛毛虫吓唬小姑娘。最幸福的要数我们冒着烈日去钓了青蛙回来,就地捡些竹枝竹叶,撒上几颗从家里偷来的盐,煮着或者烧了吃,连那肉上沾满的黑黑的柴灰,也是那么的解馋。吃饱了没事干,便只有欺负小猪玩。看见一只小公猪爬在一只小母猪背上,就有人路见不平一声吼,冲上前去抓住小公猪的后脚,倒提着旋几个圈,然后一撒手,把小公猪甩出老远。竹林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竹叶,小猪一般是摔不坏的,只是惊恐地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漫无目的的一阵狂奔。孩童们于是一阵哄笑。这时,有喜欢思考问题的伙伴就会提出一个问题:大人们在造小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猪一样,男人爬在女人的背上?男孩童们便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说“是”和“不是”的往往各占一半,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持续好多天,也不会有最终的结论。而这种问题是没有人敢去问大人的,除非他不想活了。女孩童们这时就会远远地躲开,继续她们的游戏,但游戏的水平早已大不如前,因为她们的耳朵不听使唤了。据说有胆大的孩童还偷偷的学着小猪的样子试过,但最终没能造出小小人来。

大竹林也是大队和生产队集会的地方。年初分派工作啦,年终计算工分啦,以及开什么批斗大会之类的,大队长或生产队长都会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记得有一次开批斗大会,学校后面院子的王家老婆婆也兴致勃勃的来了。她轻移着尖尖的小脚,端了一根小竹凳,坐在了会场的最前面。队里的几个干部数来数去,实在没有什么人可批,只有这个六七十岁的王婆婆曾经是富农的老婆(简称“富婆”),还有些批斗的理由,于是叫她上台去。可怜的老人家以为是请她像领导一样坐主席台呢,就谦虚地摆摆手说:“我就坐这里,是一样的。”以后的好多年,每当我们想起这事,都还会忍俊不禁。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竹林,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我受学校派遣,下村招生,刚好路过那里。那时的建设大队已经更名为红灯村了。那所小学也早已停办,房子卖给了我小学时的同学狗娃。竹林还在,还是那样的苍翠茂盛,郁郁葱葱。只是前后院子的几十户人家,大都搬到团结新村里去了。特别是黄家大院子,只剩下了两家人在那里孤独地坚守。黄家大院子历来有打铁的传统。这些年,他们早已由手工打造发展到机器打造。有的则专门从事销售,已经把生意做到了县外,省外甚至国外。

苏东坡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可黄家大院子的人们,却毅然绝然地抛弃了居所的大片竹林,争先恐后的外出觅肉吃去了。我曾经问过我自己:如果叫我重新回到那片大竹林,去过“居有竹,食无肉”的日子,我愿意吗?想了几天之后,我得出的答案是:不愿意!何也?这并不是“食无肉”的问题,我现在已经血脂高了。问题是,我得为子女的教育考虑。

怎么才能让癫痫不发作湖北有哪些专治癫痫病的医院郑州能治好癫痫病的专科医院武汉市到哪家看癫痫病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