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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从容的均叔(散文)_1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诗词歌赋

我有个“均叔”,说话时候,慢吞吞,不急不慌,村里人形容,若是报火警,肯定不行,白天不能描述清楚起火地点、火情……做事也是慢悠悠,分寸火候把握得很到位,不让人钻一点空子。他从容,就是面对死亡也照样泰然自若。

均叔干了四十年的村大队长,后来换汤不换药,叫“村主任”。正经的事儿,想不出几件,可能也不便插手别的大事,村里的“白事”他安排,任何时候,他笑容可掬,可孩子很怕他的“死亡安排”,避而远之,可能是跟死者家属打交道多吧,孩子心中有恐惧。

父母一说,均大队长来了,孩子立马不哭,仿佛是见鬼了,惊悸闭声。年岁大的村民说,习惯了他当大队长,死了也放心。

村里,“入土为安”的终结,他是始作俑者。

他宣传的口号是:入土太憋屈,升天才心安。不知是谁给他做小蜜编这样的词儿,听了蛮有道理,还滑稽。

也是符合均叔一贯从容的做事风格,他听了也得意。

他善于大小对比。中南海的大个儿走了,都飞上天,从此我们的待遇也均等了,公平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大官和草民一样了,一个归宿,见面机会就多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反映,上访无需路费,不会投靠无门。说不定,身边的邻居,你说出来都吓人个半死,有什么难事不能办!

这是实行人死火化初期的艰难,村民都理解他的不遗余力宣传。私下有人说,均爷先做个好榜样吧!他耳朵不聋,谁说他都记于心,但不上心,还是见面三分笑,不当人家是仇人。后来有人居然当面采访他,问:百年之后你会做怎样的“死亡安排”?

“我随你!”他不怒不愤,笑嘻嘻。三个字,藏了智慧,寻思起来一身冷汗。

这是咒死的话,谁让你先兵无礼!

有人调皮,当面说:“我入土!”均叔似乎早就琢磨好了,眼皮不眨一下,回敬道:“你肯定孤单!”

拿谁的死先开刀?村民都是背地里在盯着。真是天随人愿啊。1969年的秋天,均叔的叔叔祥爷死了。这是个考验,烈火与凉土的较量,生和死都要迈过这个大坎。

祥爷是鳏夫,一辈子独居。我父亲因腿疾不能参加生产队劳动,要维持生计,均叔就走了个正当的后门,让父亲照顾每日三顿饭,洗洗补补,归我妈。每天记工5分,这是相当于“皇天有眼”的待遇。均叔的理由是,我“义哥”(我父亲)困难,总欠钱,穷坑填不满,不能看着他不能过,更不能眼睁睁地瞅着他死。于是伺候祥爷的美差归我父母了。

外面的议论很多,说,“义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祥爷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死掉了,说好听点,祥爷就是“摇钱树”“聚宝盆”。

祥爷晚上死了,早晨四点钟,我父亲就跑去告诉均叔了。他亲自摇通了队部唯一一部电话,转到了青山(青山是火葬场总部)。早晨6点钟专车驾到,我全程观察了。那时车不叫“殡葬车”,就是一个农用车,箱子用白铁皮包住,里面一副简易担架,担架是军用篷布做的,规格高。

下来两个人,带着口罩,把祥爷抬出了死亡房间。我见过的唯一没有人为死者呼天抢地的,就是祥爷的离开。均叔拉了一个人,忘记是谁,一起坐在祥爷的担架旁,凳子是我们家的。车门“嘭”一声关住,戴白手套的“殡葬工”严肃无情地上了铁锁,均叔和陪者关进去了,我的心好惧怕,捂住眼睛退后,不敢再看那个送行死亡的现场了。

祥爷的待遇很高,也是均叔为给村民一个榜样的力量,骨灰盒花了30块钱,当然村子报销,谁也不敢说买盒太贵,没有人与死人再计较什么,谁都明白,不满的话跟均叔说肯定吃亏,我猜,均叔遇到这样的人,会说,你走买盒加倍!

回来的时候,均叔一人端着骨灰盒,全村差不多80%的人在迎接,第一次看见骨灰盒那么小,居然装得下一个人。均叔目光黯然,不苟言笑,扫视了所有人,这是为今后做现场宣传。所有人的目光都回避,生怕不吉利。

村书记是主角,等骨灰盒到了,站在一块巨石上,就讲了两句话:“哎,什么也不说,以后我走,你走,都是这条路!”斩钉截铁,不容置辩!

我们几个孩子跟着均叔继续为祥爷送行,只因如此庄重太好玩。均叔也不呵斥,他要谢我们不让祥爷寂寞,不让均叔害怕。一直送到北山,那里有个石窝子,石窝子上面草草垒起了一间工具房,祥爷生前没有去当石匠,死后去看着石匠的工具了,那把将军锁也失业了。我看了那样想。

祥爷是五保户,拿他火烧,没有人不允,他有义务做现身说法。死亡对祥爷是解脱,给均叔做了宣传工具,给我们开眼了,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均叔做事向来一板一眼,安顿好祥爷的骨灰盒,他从容地退出,然后深深鞠躬三下,再转身对着村里的方向,若有所思……

村的北山光秃秃,贫穷的日子里,连柴草也提供不了,几株无精打采的小松树,稀稀拉拉,营养不良。中华大地上,山瘦在西北,再就是我村的北山。

山由花岗岩堆成,是村子石材的来源地,几乎各家盖房子都要在那炸石头,年久就有一个篮球场大的石窝子,凡建设要用到碎石子,这是我们孩子的“钱袋子”,拐个篓子去拾碎石,回家捣碎,大小均匀,然后卖给建筑工地,换几张面额小的票子,以资学费。

祥爷走后的第二天,均叔领着村治保主任王震峰登上北山。雅称“治保”,也就是“看山”。我们担心是不是要封掉我们的财路,也跟随登山。

均叔的上衣有些寒酸,是粗布无色装,站在半山顶,不能玉树临风。没有胡须,几乎不长,脸光光的。俯视村子,飘在山沟里,炊烟朦胧,仙境一片。放眼眺望,东南连接大海,波光粼粼。在村子所有的环山里,北山不起眼,属土丘一类。我怀疑均叔老了,可就是四十沧桑,不应该未老先衰找这个地方赏景。如此的眼光,还从容得摆着排场,让人十分不解。

下午,震峰就携工程队就来了。就地取石材,沟底伐槐树,大兴土木。十几天就在山顶矗立了一座“行宫”,石墙青瓦,俯瞰村落。为何不建亭阁?我们几个孩子私下议论,但不能左右工程。

据说是村秀才老典起了名字,一个木匾在门楣上,写着“安灵堂”三个黑字。我们懂了,一个“灵”字,总与死人有关,灵柩就是死人的家,这里应该是死人相聚的地方。

祥爷是入住“安灵堂”的先驱者。隔窗扫视,四周是简易的书架模样,做工粗糙,祥爷的盒占据迎门的位置,莫非他要做接待?死人多了,他会升为“祭酒”,说不定。

死人不入土,也住屋舍,这是第一次改变了我的认识。陆续有人入住,不过,入住的声势很大,每次都是北风怒号,不分春夏秋冬,哭声盖山。安灵堂四围的花圈新旧都有,一圈,密密匝匝,不用进安灵堂数户口,也知道屋内有几人。

烧纸钱是必须的,石窝子似乎从祥爷去了以后就败落了,石匠都不愿意去炸石头了,迁址于西山,据说,那的石材更好,这是幌子吧,都怕与死人沾边,阴森森的,头皮发麻。石窝子渐渐成了大“香炉”,人们都在那烧纸钱,不用担心火无情而烧山,约定俗成,谁也不能靠近安灵堂烧纸,村里的人说,若那样就是烟熏祖宗。

安灵堂是均叔的杰作。有人问他,你的位子不能随便让人占,准备在哪?均叔也不恼,呵呵一笑,略以思忖,从容地说,这是八十年以后考虑的事儿,你瞎操心!

大约十五六年的时间,安灵堂就人满为患了。屋中间的空地也放了桌子,桌子还压着桌子,层层叠叠。凡每次有入住的,家属都要找均叔安排位子,均叔皱着眉,每个角落都要看看,他心里明知无缝插足了,还是要巡视,是给死人一个尊重,给家属一个面子。

最终,在安灵堂的屋顶下再搭起简易的搁板,死人居高临下,好在过往进入的也不喊冤,不嫌自己位子寒酸,相安无事。

有人还问均叔,这样拥挤,肯定这里不是你的地儿了。这次均叔点点头,不再让说风凉话的人难下台,他没有丝毫的恐惧感,依然从容得脸色不暗,脸上的肌肉也不抽搐。

均叔脸色凝重,环顾村周围的大山,多少年没有再选址,只在安灵堂西侧临时补建了一间。他已经半老了,也许以后的事不归他管了,本来这个“死亡安排”就麻烦,他想退下来,让让位。果然,“震峰”来坐镇了,均叔就隐居了。

村民还是习惯找均叔安排死亡大事,他不拒绝,都开一张便条,让家属拿着去找震峰。均叔与安灵堂没有关系了,但与我有关。

1979年临近新年,我接到我母亲去世的噩耗。母亲躺在县城医院太平间,报丧的电报有均叔的落款,正文特别后缀几个字:“先见均”,我纳闷,是不是电报员笔译有误,“见君”错为“见均”。娘死了,不敢俏皮,直接回村,当然要见唯一可以做死亡安排的“嫡亲”均叔。

天空作哀,飘了零星的雪花。均叔和爹坐在我家街门的门楼下,爹一个劲抽烟,均叔起身让座给我。

爹起身去屋里,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峻,似乎妈的死没有带给他一点波澜,也许外表平静,心底汹涌。

“你是大知识分子了……”均叔有重要的表态,我还是个学生,怎么就有了那样的名头,应该是均叔要先扣个帽子要我接受他的“死亡安排”,“你也知道,北山那个堂,已经不能去了……”我明白,他无需多解释,看我不反驳也就接续说他的安排。

“关键是骨灰盒,现在涨价了,便宜的也是五十块一个……”均叔戳我的痛点,但只能默默接受,我身无分文。

“升天吧,青山那个地方我看还可以,蓝天白云,你妈也爱干净,和那些北山的人在一起,她也嫌脏……”均叔的文采,连我这样学中文的都无言以对。

我急于见太平间的妈妈,但手无一物,便进屋巡视,均叔跟着。一把蒲扇挂在房门边,我盯住去看。

“什么也不要带,你妈舍不得你拿走。”均叔还在唠叨,“你爹也要个念想,你带走了,他少了伴儿……”均叔眼圈也跑泪。

我妈被均叔安排在青山火化场的蓝天上,这是村子第一个没有入住安灵堂的死者。

第二年夏天,我父亲也随妈去了。

似乎经历了死亡变故的我,早就习以为常了。爹是肝腹水,肚子鼓鼓的,每日赤脚医生去抽水,抽水以后均叔去看。大约十天的时间,父亲肚子饱饱地走了。

均叔前一天傍晚来过。他以死神祈祷的方式安排了他哥哥的死亡。爹走得无言,我不信他没有痛苦,面对死亡未必比受一指之刑还苦痛,爹淡然了,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痉挛与抽搐都没有,也没有索要儿和他邻居的哭声。

报仇的情绪可以压垮死亡,爱恋的感情可以小看死亡。爹没有与人结仇,不必用复仇来减轻死亡的痛苦,爹没有了爱情,无需用爱情的力量去赴汤蹈火,因为我妈早就在那头等他了。

也许这样从容而不惧的性格与均叔本来就如出一辙

均叔来了。他说:“义嫂空手走了,义哥跟着就可以了。”

其实,无需他解释了,这个死亡安排是多余的。

这期间,村里又走了几个,其中两个的亡灵也在青山的上空飘着,我妈的影响力死后还在招手……

日子好了,我的心病就是感觉对不住我的爹妈,没有留下一把骨灰,就那样被安排在空中。每年鬼节清明节,我的心都要紧缩几下,无奈。

唯一的坚持是每年大年三十的夜里十二点,我就在我居住的青山脚下,找个僻静处,和妻在地上画一个圈,留一个出口,对着青山方向,烧一堆纸钱……

均叔没有儿子,所以“缺德”的事儿,他尽管做。这是村里人背着他的恶话,均叔也听见,但绝不回击,至多嘴角抽一下,然后若无其事,依然从容地笑着。

他的笑话,永远是他的“炮弹”,自嘲,也攻击对方。

关于儿子,他没有能力求得了,那时他近花甲了。

他有七个闺女,对外称“七仙女”。关于求儿心切,有段故事。人问,怎么就没有蹭一次,回回枪准?

他说,会开枪的人,闭眼都打中靶心,你以为我不想错位几次?放空枪的那些次数,可能都是男儿身。枪法准也是毛病,最后的一枪更离奇。听他笑话的人都大气不喘,静待传奇故事……

老半天,他从容地说了两句话:“左上右上,一对双棒!”

“双棒”是双胞胎的说法,均叔的七个闺女最后两个是双胞胎。

他感觉只有调侃还是不过瘾,便取笑他的“义嫂”,我的妈。他曾在瞎聊的时候,嘴无遮拦地说:“我不中用,比我义嫂‘不下蛋’强一点点……”

那时我妈还在世,也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可能是习惯均叔的嘴没有把门很久了。我是爹妈抱养的孩子,爹妈一辈子没有儿女,有了我,就不再有痛。那些流言蜚语,都是耳旁风。

好几年前,均叔搬到了城里,在我英姐家养老,我时常去看他,听他的笑话。

去年中秋刚刚过去,他95岁生日,我再去看他。

脸皮松弛了,就像一个馒头的皮被水湿了,松软堆皮,好像一掐就破,这是人熟透了的样子,只待瓜熟蒂落。他不能动弹了,静坐床上,眼珠的白色部分有些浊黄了。一根棍子,是枣木的,被手打磨得发亮润滑,他的腿不好,已经伴他好多年了,舍不得,还在床边,可能是一个温暖他的纪念。

我们说话,不知怎么了,又到了死亡的话题。

“我也快去找你爹妈了,”均叔又要给自己安排死亡了,“人死早晚的事儿,我比我嫂多活了差不多半个世纪……”说着这话,他还是从容得很。

他不说了,看窗外的广场,取名“世纪广场”。

在他面前,我最好的状态就是不插话。

“我已经嘱咐你英姐了,别让我回村那个地方,我的哥和嫂也都不在那……”均叔有些悲切,但苦笑着说,“村子的安灵堂早就倒了,那些亡灵都找到了归宿,你爹妈没有进去是对的!”

原来,均叔是为了证明他的英明决定。

“也不要学义哥义嫂在青山上空……”均叔的后面就是青山,火化场早就从这里搬到了距城很远的乡下,“他俩在那,我就不去掺和了,义哥不会开玩笑,老弟开玩笑,他都气死了……”均叔有自知之明。

我发急,希望他直接点题。

“你现在有能力了,做官比叔的大多了……”我担心均叔又要说离谱的话,拿过桌上的杯子要他喝水,用水堵住他的嘴。

堵不住。均叔说:“差不多了,我哪都不想去,想投海……”

“海葬?”我脱口而出。

“第一次,你得送我……”均叔可能希望有个儿子为他送行,我这样猜测,但我误解了,他似乎浪漫起来,接着说,“一把玫瑰,要不太贵,就买花瓣,纸做的也可以,如果麻烦,你别来了,给英姐一张大票,你肯定不在乎,交给她办……”

我坐立不安了,眼眶晃着泪花,这是第一次在均叔这样幽默过分的人面前动情,以前都是笑出了泪,这次不是。

“环保,就别空里去,地下钻了,归大海吧。”均叔一语破的,揭示主题。

大约一周后,英姐告诉我,均叔从容地走了。他给自己的“死亡安排”,那么准,在“周计划”里。地下不去了,天空也不去了,只去随波逐流了……

——2018年7月27日10:30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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