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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大姐(选择征文·散文)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写景散文

大姐被她三姐夫抱着,在那辆拉她去卫生所抢救的三轮车上,药性的发作使得她的脸越来越发青,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身不由己地踢腾着。三姐夫流着泪问她:“荣美,你难受吗?后悔了吧?”

大姐使劲儿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似乎用尽了全身气力,咬着牙说:“不,不难受!更不后悔!”车上的三姐、三姐夫心疼的眼泪哗哗直流。

大姐真名叫荣美,她本不是我亲大姐,她只做了我一个月的大姐,却成了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大姐,在跟她分离二十年,她去世也已经十九年的今天,我梦里还常常梦到她,梦到她如靥的笑脸,梦见她高兴地唤我“四妹”,有时候也梦见她一副愁容满面或故作深沉的样子。

那一年,我因身体原因辍学了。我知道我心中装着的那些大大小小或青或紫斑斓色的梦,不可能实现了。我只能像所有的农村女孩一样,接下来就是学做女工、干农活儿,农闲时到处打工挣钱,然后,到结婚的年龄找个农村的什么“匠人”结婚,然后,像古代皇宫里的妃子们一样,盼着生个男孩,好母以子为贵。当然,我也会像所有的农村女人一样,在没有生出男孩之前,必须不停地生,哪怕生一大堆女儿,只要没有男孩,就必须一直生。在这场生育大战中,我的美丽的容颜,我的曾经的梦,一切的一切都将被孩子的尿片和泥泞的生活所淹没。慢慢地,我会像所有的农村女人一样,把儿子盼大,再盼着抱孙子。

对于一个没有什么梦的女孩来说,这也许很正常,可是对于爱做梦,而且做着五彩斑斓的梦的我来说,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撕裂,是的,那梦就像从我身上无情地被一双命运的大手撕裂而去了一样,使我感到彻骨的疼痛。

我的头好疼,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无精打采的。我觉得我就像被命运遗忘了的一个孤儿,世界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小时候的伙伴爱青来了。她拉起我的手,说:“扬,跟我们一起到外地散散心吧!荣美、金云他们都去,咱们好几个人在一起,就开心了。”

我知道早早就辍学的爱青这些年一直去工地打工,但我不敢想象那种跟水泥砖块打交道的日子。最后,我还是答应去了。我知道,我那些灿烂的梦被黑色的命运之手掐灭之后,我必须认可并尽快接受大多数农村女孩的命运。于是,我答应跟她们一起去。

潮湿的刚立起主体的钢筋水泥楼房就是我们的居住地。工地仅仅提供了些砖块和木板,我们自己动手把“床”支起来了。

此时,正是初春,天气还很冷。由于每人带的铺盖不多,必须两个人合睡才不至于冻着。金云说她要跟爱青同铺,荣美就跟我同铺了。

当晚,我们就按年龄生月排了行。荣美年龄最大,是大姐,我最小,是“四妹”。从此,我就被三个“姐姐”“四妹”“四妹”亲切地叫来叫去。

四个人中,金云最精明,爱青在其次。大姐荣美挺好的一个人,我呢,一向有点傻乎乎、呆愣愣的。

干活儿的时候,精明的金云知道爱青是个熟手,总是抢着跟她一班,我就总是跟大姐荣美一班。

绑钢筋的时候,我做得既慢质量又不好,还常常被铁丝扎破手。大姐就耐心地教我怎么绑,告诉我怎么才不至于扎破手。

每天天不亮就被喊起床吃饭了,我常常一看锅里的大米饭和白菜胡萝卜菜,就皱着眉头要走。大姐就截住我说:“四妹,别走,中饭的时候在十二点,你不吃饭怎么熬到十二点?而且午饭一般也是这样的菜,这样的米饭或馒头。听话,快吃点啊。”说着把我拉回来,帮我打上一点饭菜,说:“咽不下,倒点水进去,就好咽了。”于是,她顾不上像别人那样抓紧时间吃饭,又去伙房帮我往碗里倒了水,调成粥状,我才能勉强吃一点。

我站在钢筋框里,努力跟大姐学着绑钢筋,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安宁,看着错综交错的钢筋格子,我的思绪在里面跳跃、翻滚。钢筋像故意跟我过不去似的,总是不听话地扭过来,歪过去的,头部的尖刺不时地刺向我的皮肉。

离下工还远着呢!我肚子里已经开始“咕咕”直叫了,叫了一阵子,开始一阵阵地疼。大姐看我这样子,说:“四妹,快去坐到一边休息一会儿。”

“我不敢,我怕工地监工看见吵我。”

“你尽管去,我替你把活儿干了,他来了,我跟他说去。”大姐说。

好不容易熬到开午饭了,果然如大姐说所,又是胡萝卜白菜和馒头。打饭的时候,我只叫人家给我少放点,我吃不了。大姐再次苦口婆心地劝我尽量吃点,否则熬不到天黑又该饿得胃疼了。

一日三餐中,我只喜欢晚上的面条汤。可打饭的时候,人家伙夫统一给你往碗里一盛,我只好端起那只有数条面条的碗走到一边去吃。大姐看见了,说:“四妹,你跟伙夫说,你爱吃面条,让他多给你放点。”

我不敢说。

大姐放下她的碗,端起我的碗走到锅前,我听她对伙夫说:“我这妹妹不爱吃大米饭和馒头,一天就盼着吃这一顿带面条的饭了,你再给捞点面条。”

只听伙夫支支吾吾地说:“面条本来就不多……得配着馒头吃的……”

大姐说:“你看你这人,真是的,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离开家,离开大人,她吃不习惯工地的饭,就不能给她点照顾吗?像我这样常年在工地跑着的“油子”,就不用你照顾,她不是刚从学校出来吗?照顾她一点,快,捞面条,你要是不捞,我就自己动手了啊。”

伙夫被伶牙俐齿的大姐说得哑口无言,只有极不情愿地又给我碗里捞了些面条。捞好后,大姐并没急着走,而是站在伙夫旁边,说:“以后我这妹妹来打饭,你记得多给她捞点面条啊,她腼腆,不敢说话,我替她谢谢你。”

我忘了后来伙夫在晚上的时候是否给我碗里多放了面条,但大姐曾经为我做的,我却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后来,工地上的钢筋活儿越来越少了,动不动就得歇工。金云和爱青凭借着自己的手段不知怎么跟工地领导说到厨房帮厨去了。大姐就跟她们说:“四妹吃饭不行,你们做姐姐的要利用你们的便利给她照顾啊。”

从此,金云和爱青就每天早起趁没人的时候在厨房给我炸了馒头片,偷偷地给我端到屋里。那黄灿灿,油汪汪的馒头片充分调动了我的食欲,使我再也不至于在干活儿的时候饿得头晕眼花肚子疼的。

我和大姐常常被安排干点杂活,有时候给砖头浇水,有时候筛沙子。不管干哪种活儿,她都用她大姐的身份体谅着我的笨,尽她的力量爱护着我。

由于神经衰弱,一直睡眠不好,经常性的头疼头晕。一次在脚手架上绑钢筋时,我差点从十来层的高处掉下来。

几天后,一个老乡正好因事回家,大姐跟我商量,让我先回家,她说这里的环境、饮食我都无法适应,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我听从了大姐的建议,决定跟那个老乡回家了。

那天早上,大姐和爱青他们早早地起来帮我收拾,送我到车站。大姐还去给我买了香蕉、苹果等几种水果,叮嘱我到路上吃。

在汽车启动的一霎那,我的泪水汹涌而出了,我看见正在向我挥手的大姐明明是笑着的,明晃晃的泪水却正从她脸上流下。

坐在车上,我还回想着大姐在送我往车站的路上跟我说的话,“四妹,你是有文化的人,你回去干点有意义的事,别像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没出息,什么也干不了。”

这一别,我回去后就参加里乡里的招教考试,那一年的暑假过后,我就到村里的小学教书,后来又调到别的村教。期间忙着业务培训、自学考试。再见大姐时是她恋爱的事传得纷纷扬扬时。

大姐的父亲是个患有结巴的毛病的人,但他的头脑却十分灵活,在村里算是个“有头脑”的人,尽管这样,结巴的毛病还是直接影响了他的婚姻。他的媳妇,大姐的母亲是个弱智,比她父亲小好多岁。

弱智的母亲常常无法理解聪明的父亲,更别说两人有什么共同语言了。每当父亲不如意时,就拿弱智的母亲出气。弱智的母亲偏偏就不争气,接连生了三个闺女后,国家就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了。不生出儿子就誓不罢休的父亲就一面到母亲身上出气,一面让母亲接着生,并接受着超出他承受能力的罚款。

大姐正是被超生出来的四妞。大姐一落地,父亲一看又是个“赔钱货”,对刚因生孩子而疼得大汗淋漓的母亲狠狠地剜了一眼,掉头就出去了。

还在“月子”里的母亲,不得不拖着虚弱的身体照顾四个年幼的女儿,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不但不能像别的“坐月子”的女人一样好好享受一下丈夫的照顾,动不动还要受父亲的打骂。

大姐三岁时,母亲终于又给她生了小弟弟。

大姐的父亲挣钱的手段就是给人说媒,他的脑子好使,虽然结巴,话却特别多。那时候乡下的家庭普遍穷,每说一个媒,除了送点吃的喝的外,只有极少的“谢媒钱”。经过大姐和她弟弟的计划生育罚款,本来就拮据的家庭更是入不敷出了。

从我记事起,就记得大姐姐妹四个挤在一间五六平米的小屋,进得屋去,分别在墙的两边砌了一米宽的土炕。每个窄小的土炕上,需要睡姐妹两个。

大姐的父亲一直在攒钱准备为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在他六十岁,他患骨癌那年,终于为已经十七八岁的儿子盖起了当时时兴的“老天棚”房子。房子盖好后,还没来得及给儿子说媳妇,他就去世了。

此时,大姐的三个姐姐都已经先后出嫁了。鉴于她家的条件,村上人一致认为:弟弟的媳妇必须得由大姐来换了。

那时,情窦初开的大姐已经有了心上人。那是个从外村迁来的,外表长得极帅气的一个男孩。

大姐长得身材矮小,很平常的、跟她母亲一样的圆脸,脸上也没有什么美女的标志,总之,大姐是那种极普通的女孩。可是,大姐却渴望有一个童话里的白马王子来爱她。

当那个叫做“长海”的长相英俊的男孩跟她走得比较近时,她有一种眩晕的幸福感,她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的垂青,或者说眷顾。长到二十岁,她一直没人待见,父亲只爱男孩,母亲傻儿巴叽,得不到什么爱的姐姐们自顾不暇,也不会给她多少爱。今天,这个全村人公认的美男子,方圆村庄姑娘们心中的“帅哥”竟然向她示好了!

据说,当大姐恋爱的事在小村传开后,大姐的伯父专门找她谈过,说她必须等弟弟说上媳妇后才能找婆家,否则,要是弟弟说不上媳妇,姐姐又嫁完了,这样会被村里人笑话的。其实,伯父的话一点没错,那时候的乡村里换亲是很普遍的事,家里只要有男孩的,女孩就没有自主出嫁的权利,必须等哥哥或弟弟说上媳妇再找婆家。

我不知道大姐当时是什么反应,只是期间我见过她一次。她蔫蔫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我问她去干啥,她说身体不适,去卫生所输液。我本来想把她叫到学校办公室好好跟她聊聊,但她却什么也不愿说,眉宇间有一股对世事看透的绝望。由于她不说话,我无从下口,只胡扯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各自分手了。最后,我把她送出大门外叮嘱她保重,她惨然一笑,说:“放心,我好着呢!”但我却从那张失望的脸上和那故作轻松,听来却是一种压抑的语气上,隐隐感到了一种担忧。

在我跟大姐见面后不久的一天,就听说她喝药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怔了半天,却又似乎有点意料之中。

大姐至死都没有像所有的喝药自尽时,刚喝完药就后悔的人一样,说她后悔了。而是从始至终都坚定地说:“不后悔!”

大姐走了,她用她的血肉之躯去碰那沉淀、积累了数千年的,由铜、铁、钢、石头等世界上一切坚硬的东西组合构筑而成的封建观念的墙,不自量力的她终于被那坚硬的墙撞得粉身碎骨。

不知道走了的大姐是否还有知觉或者听觉,要是她还有知觉或听觉,她应该知道她的身后事。

身后事之一:大姐的姐姐们做主,为她挑了个家在“平地”,据说在世时长相英俊的、去世多年的男子作为“鬼亲”。姐姐们说:“活着时挑拣,死了时同样得挑拣。”

身后事之二:原来,大姐的所谓“恋人”长海,并没有真正看上大姐,他不过是心里清楚,家在山村,家庭条件又不好的他不好说媳妇,面对大姐投来的热辣辣的目光,他有点逢场作戏般接住了。却还在用他出众的外貌踅摸长得漂亮的女孩。不知道大姐在世时是否知晓,他在跟大姐“恋爱”的同时,同时还跟两三个女孩玩着“恋爱”的游戏。

身后事之三:大姐去世后仅仅一年,她那长得高大帅气的弟弟就被方圆几个村子的女孩追。最后,一个大胆的女孩直接就住到她家里,并很快跟弟弟生了两个孩子。

但愿在地下的大姐别知道这些烦心事,但愿,她跟她那位“帅哥”过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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