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小说作家 > 文章内容页

【流年】故居物语(散文二题)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小说作家

一、杏树

故居有两棵树,一棵,是杏树;另一棵,还是杏树。

两棵树都在院子西侧大土沟的旁边,一棵大,一棵小。大的,在石头墙院里,靠近西南角;小的呢,在石头墙院外,房屋西面,我当年试种山药的那小块沟帮平地上。它们大约也就相距十来米吧。

小杏树大概比我大不了太多,好像专门是陪我生长的。我懂得加固围墙加置荆棘保护它果实的时候,小杏树还不到碗口粗。它结得杏儿不大,核儿又圆又小,像是小狗娃儿的眼。于是,我们就常常把核边的尖儿磨了,圆溜溜豆一样,弹着玩。赢杏核儿。赢的杏核儿多了,卖钱,买本子、铅笔甚至几块硬硬甜甜的糖块。杏儿熟了的时候,紫红透绿,果肉酸甜,但核肉分离,我们称之为“干壳”。杏儿轻轻一捏,砰,就开成两半了。有蛆的,保留着杏核,但也舍不得丢果肉,把它摆在窗台上,晒杏干儿,等将来慢慢吃;没蛆的,那自然就迅速打了我们的牙祭。

那时的我,一有时间就攀坐在小杏树上。可以说,我的童年和少年,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就是和这棵树黏缠着长在一起的。

我读高中以后,就没工夫守护这棵潜意识中的“私产”了,年岁渐老的父母也没精力打理这棵“势力范围”之外的杏树。于是,这块小小的沟帮地,西沟沿渐颓,北面石头围墙渐矮。最终,我们对小杏树近乎放任,随其自生自灭了。这棵杏树,实际上后来也就成了村里所有男孩子们寻求刺激和快乐的理想目标所在。从杏花初蕾,到杏儿黑豆大、蚕豆大,一直到成熟。二十多年来,一茬茬孩子在夏秋两季的日子里,不停地攀爬、折断树枝,可是,这棵小杏树,它至今树头高挺,枝繁叶茂,多向沟的方向伸长,颇有“愈挫愈勇”、“不屈向上”的意思;树干呢,敦敦实实,也足足有三十多公分粗细,已然大杏树了。

好像是,树上的杏儿结得还都特别繁。每年的七月中旬,我回村探望母亲,只见小杏树枝杈七扭八歪,但靠沟边的树枝上,还闪着许多红红紫紫繁密耀眼的果,像是故意媚红着脸,戏耍撩逗孩子们,叫他们有能耐赶快再上来摘。树枝下,就是很深的沟。几乎没有谁胆敢挑战这样的险境。倒是,有孩子在沟底捡杏吃。熟透了,杏就自然落下去。我多次观察过,实际上,最先品味这些落下沟的美味的,是一群群黑黑红红的,蚂蚁。

但院里的大杏树,就不一样了。

大杏树不仅树型圆大,葱茏,茂实,结得杏儿也大,堪比鸽子蛋。杏儿熟了,呈黄红色,吃起来甜丝丝的,“一兜儿水”。但这杏儿捏是捏不开的,核跟肉粘在一起,因而我们叫它“黏核儿”。对于这棵树的杏儿,父母看管得就比较严了。这是困难年代,家里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珍贵水果啊!我们全村,除了大队的两个东西果园,人家院里栽植的,只有杏树。

别的孩子一般是不敢进院里来胡闹的,倒是我,经常带着一帮猴兵,成了大中午到我院“偷杏儿”的罪魁祸首。有时,偷着偷着,就突然听得父亲“呔”的一声断吓,惊得我们像猴子一样跳下,如兔子般一奔二里远。再看杏儿,收拢起来总共不过十几二十个。傍晚心怀鬼胎地回了家,就看见母亲把丢落在各处的青青绿绿的小杏儿已经聚拢成一堆,叹息说,这些猴小子,尽瞎害,这么点儿的杏就被糟蹋了!然后,她就叫我拿手绢兜着,给“害”孩子的邻居喜平嫂送,给好吃酸毛杏的任大娘送。在杏儿成长阶段,母亲一般只给那些“酸男辣女”的大肚孕妇解馋开绿灯。

大杏树一年结杏比较繁,下一年就结得很少,这已经成了规律。有人就告诉,秋天用木棒打打枝干,皮开肉绽了,就能每年连续多结果了,像小杏树一直有孩子折辱就多结杏一样。但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不这样做,实在是谁都下不了那个手。

杏儿结得多的时候呢,够满满两筐子,母亲就叫我左一书兜右一书兜,去给二婶四婶送,给二姨送,给老师送,给左邻右舍送,直分到我有些心痛。结杏少的时候,母亲也叫我送,哪怕三个五个。我噘着嘴,不情愿地嘟哝,这几个也值得送?母亲好像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送去吧,东西不在多少,而是一点心意,他们没有。我是家里最小的男孩,只要我在家,这些事情当然就由我承包了。那时,看我这样扭捏着的小气,大杏树恐怕也要开怀地戏谑地调笑了。

我们成家离开故居之后,这么多年,每当杏儿熟了,母亲都要几次三番地捎信或打电话,催叫我们赶快回去,吃杏儿。于是我们大大小小一家家,都嘻嘻呵呵地围在大杏树下,吃杏,聊天,玩耍。

大杏树是什么时候栽植的?老母亲也不知道。现在看见的这棵树,实际是父母买这处院子时,原房主将杏树锯伐后,另行生出的幼枝长起来的。十几年的杏树能长多粗呢,我没有认真考察过,但我知道,木质坚硬的杏树的确长得很慢很慢,大约比松树都慢。但奇怪的是,我记得在它树冠下纳凉的时候,在它枝杈上吊悠悠摆秋千的时候,爬到它高处细弱的枝梢上找摘最后几个“希望”的杏儿的时候,它一直就是棵葱笼的参天大树。至今,四十多年过去了,它几乎都没怎么改变。

大杏树的根部,一直都凸显着那个碗口粗的枯疖,仿佛它永远都铭记着那个刀斧相加悲摧的日子。但外人,一般不会注意到它掩饰成跟树体一色的久远的曲折、委屈、或不堪,相反,都以为,那是大杏树沧桑、厚重、质朴而值得敬重的浑然一体茂盛的一部分。有次坐在杏树的阴凉下,母亲突然跟我说,她从不后悔嫁给三代贫困的我的父亲。这就让我心中暗暗好笑,父亲都过世几年了啊。但母亲慢慢又讲起她的父母。有着被时代凌辱的地主身份的姥爷姥姥,他们后半生,都是在贫困的我们曾氏家门,相对平安而且比较尊严地度过的。

人们进到故居的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棵蓬蓬勃勃的大杏树。大杏树迎客松一样笑容满面地迎接着他们。于是,人们也就不由得在心里和脸上都滋生出一种愉悦和欢喜。但村里个别的大娘,婶子,有时还惊愕地注目大杏树,然后,向大杏树致意,颔首,或礼拜。这就让人奇怪了。母亲颇显神圣地说,老树也成仙呢。

母亲过去一直忙,为了供养子女成才,难得坐在炕上休闲。我们先后走出去之后,又伺候多病的父亲走完人生路,母亲就像完成了她的重大使命,盘腿坐在炕头的垫子上,掐着山核桃佛珠,口里念念有词。

有人曾问她,您念佛干什么。

母亲笑笑,修经个好死,不拖累孩子们。

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她的终极祈愿。平时,她一直念着我们子女的“经”,以及我们子女的子女的“经”。操心这个,挂念那个,高兴这个,担忧那个,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不停地企盼着,祷告着,更诚心诚意地祝福着……

坐在炕头对着大杏树念佛的母亲,从玻璃窗口看见有人来,有跟她一样信佛的婶子大娘来,就赶紧下炕,趿着鞋迎出来,笑盈盈地寒暄,然后让进门,让进家,让到炕上。然后拉呱。慢慢的,有一搭没一搭,她们开始叨述,叨述她们那些重复千遍也不厌倦的平淡、平凡,和即将把记忆化作尘埃的琐碎成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生活。

昨晚,我突然梦见大杏树和小杏树,它们繁花似锦,突然又金红挂满枝头,我不禁伸手去摘。醒后,回味梦境,估计是,有段时间没回去,母亲,又想我了。

二、“蟠桃园”

我一直深深搁记着我们村的“蟠桃园”。

故乡周士庄自古隶属大同县。大同县最有名的农副产品当属黄花菜、绿豆。黄花娇贵得犹如千金小姐,非川下那些肥沃的水浇地不能落籍。故乡多贫瘠的山坡沙土地,当然与种植黄花无多大缘分。倒是能种绿豆。年景好的话,虽不像叶圣陶故乡能《多收了三五斗》,却也能多打个一两升,但产量还是不高,家家户户就只种一点点,够自家喝稀粥、逢年过节生豆芽也就罢。这些东西,对于孩子们来说,其实都可有可无,无足轻重,还不如村南菜园子的萝卜、大葱、西红柿诱惑大;也不及大田里的蔓菁、毛豆、玉米好。那时,我们小孩都一致认为,故乡最好的东西,是在东、西两个神秘的,犹如天上孙悟空看管的“蟠桃园”般的,果园。

两个果园都高墙围堵,绿茵遮掩,颇具神秘感。东果园,我从未见过它果实累累的那一刻。虽然有一年初夏随母亲为果园拔草进去过一次,也只允许在有限的局部范围内活动,根本没见着一个人们传说中的大苹果,但更让我平添了若干金红挂枝的美妙想象。西果园倒是进的次数比较多,因为父亲有两三年曾经在果树下给大队种瓜。西瓜,香瓜,菜瓜等。那些六亲不认的看园人不得不对我网开一面。

西果园位于村子的最西南角,更靠近那个学大寨的先进典型萝卜庄村,占地足足有两公顷。我们的大坟塬学校离那里不太远。有时放学,我不先往东北方向回家,挎着书包径直就往大西南的西果园跑,大调角多绕路也没什么,那里有许多吸引我的好东西。

西果园四面都用高高的土板墙围拢,墙角及沿墙内两三米的空地上,由一尺高的土埂界开,布满了杂草和刺人的荆棘。果园里最多的是李子树。当然还有其它新栽的苹果树、梨树、葡萄树等。桃三杏四梨五……新栽的果树到了一定栽植年限才结果的。但李子树似乎早就成年挂果了。那时候,周围连乡的村子,包括以盛产水果著名的水峪、聚乐堡等,都只有我们当地土生土长的瘦小而多蛆的土李子,但西果园的就不一样,个儿大、汁儿多,肉厚,跟聚乐堡现在最有名的大京杏相仿佛。树上结着成串晃眼的李子,但我不敢摘。没熟的李子,生涩难咽,口舌主动拒绝;李子快熟时,看园人就经常在树上打农药,似乎是越熟的时候打药越频繁,当然也不敢摘;就是李子熟了,心痒痒得厉害,鬼眊溜眼地偷着摘几个,也不敢多吃,也就一个,两个,因为母亲一再念叨,“桃宝杏伤人,李树下面埋死人”,李子是不能多吃的。其它的,我就慌忙塞进布书包,拿回家给亲人们尝个鲜。所以,我对李子,并没有太多的好感。

但西果园还有一种特别的,强过李子百倍的果实,那就是大多北方孩子见都没怎么见过的,桑葚。一到秋天,青绿的桑葚就渐渐泛白,少红,犹如冬天小姑娘的脸蛋。成熟的桑葚呈紫红色,表面犹如敷了一层老成而矜持的霜,远看就像挂着一颗颗黑枣,酸酸甜甜的吃着特别爽。于是大快朵颐,弄得手上、嘴唇也满是紫红,大人骂,还不快擦擦,就像吃了死孩子!这种树,大约是早期来村的知青带来的吧。我在知青住的砖窑里,亲眼参观了他们养得满屋子胖嘟嘟蠕蠕爬动、沙沙吃叶的蚕。由于好奇,我还向一位知青专门讨要了一只蚕宝宝,用西果园的桑叶养在家里的罐头缸里。到了秋天,蚕作茧自缚,竟然就变成了一团白白亮亮的像是麻雀蛋大小的丝球。简直神奇极了!我甚至奇怪,那小小细细的蚕丝,是如何拉成线,织成华贵的绫罗绸缎的。

好多的秋日夜晚,我喜欢站在故居大杏树下的石头墙边,看星空,经常能看见很远的西果园方向,有红黄色信号弹一样的东西射起,又落下,射起,又落下。问老师,解释说是民兵演习抓特务。但故居那些年每年都住演习的民兵,从来没人知道抓特务这回事。叫母亲看并问她那是怎么回事,母亲仿佛早就心知肚明,说,那是西果园的狐子在炼仙丹。几百年上千年才练得成。炼成时,她会变成人形,问路人成不成。如果路人说成了,她就立马成了仙。如果路人说不成,那她当即现了原形,躲回去还得从头儿练。如此说来,即使成仙,也必须有相当足够的付出啊!

当年,父亲还曾给我讲,看护西果园有一个叫彭明的老人,曾任周士庄解放后的第二任大队支书。一天夜里,彭明突然在机井旁看见一只大而刷白的兔,就动了杀牲的念头。他跑回住地取出猎枪,砰地打去,大白兔应声跌落。彭明跑过去捡,哪有什么白兔,地上、四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彭明惊呆了,也从此彻底瘫痪了,没几年便死去了。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我的心头还不时晃出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那个鬼魅的妖精来。

但,我还是更想进东果园。东果园种的是苹果树,梨树。那时我们当地的果品,除了土杏、土李子和槟果,基本就见不着其它了。而东果园的苹果完全是颇上讲究的品种。据说,果园里不仅有尽人皆知、老硬而酸甜的苹果品种“国光”,还有香蕉苹果、苹果梨、“红星”等闻所未闻的稀奇水果。可是,这么多好东西,我们小孩,甚至很多大人,别说过嘴瘾,就是眼瘾都过不上。八月十五,村里会给每家每户分水果,也就十个、八个,基本还是国光一类的瘦小苹果。梨和李子一般是分不到的。但这已经就很好很好了。有,总比没有强。村民自然还会满含感激,满心欢喜。

当然,也有特例,如果小果子被蛋子(冰雹)打下树了,青绿的苹果或梨也可能咧嘴笑着,毫无芥蒂地走进部分村民的家。对于这样的“落树蛋”,人们同样毫无怨言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相当于是老天爷馈赠给我们这些物质匮乏时代可怜小孩们的一份意外礼物啊!

这时的东果园,俨然就是我们全村人的一个梦,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美梦。

当年,我和同伴拔兔草,特意经常去东果园附近,站在果园外的高埂上,拔着脖子朝里面探望,探望。偷着进去是不敢的,一方面据说是同西果园一样荆棘多,难进,里边还有好几条狼一样咬人的大狗;另一方面,有一年,一个二十多岁的魏姓年轻人闯进了果园偷苹果被抓,民兵押着他,脖子上挂着破铁盆,逼着他边走边敲边说“我是贼”,游街!于是,我们只好恋恋不舍地沿着东果园的围墙外围,边拔兔草,边期望嗅到水果能隐约飘来的一丝馨香。是的,就想闻一闻那可能的一缕水果的馨香。可是,它们似乎都被板墙和浓绿结成的沉沉云雾,彻底遮掩了,湮没了。

四叔当年一直在村里当主要干部。那时,我们姊妹大年夜给长辈拜年,最稀罕的,就是四叔能给我们每人一个,漂亮可口的苹果。现在想来,四叔给的苹果,也不过就是最最普通现在几乎已经淘汰的国光。可就是这普普通通的国光苹果,足够让我记忆一辈子了。

唉!东果园,还有那座,西果园。

我记忆中永远的“蟠桃园”!

北京看癫痫病比较专业的医院是哪家?北京的治疗癫痫病医院哪家比较好?云南哪家癫痫医院比较好